第35章 火锅
白月霖闭上眼。
梦里那片烧红天空的火焰忽然有了来处。她想抓住岚烜的脸，记忆里却只有一只把她往前推的手——指节布满细小的裂口，拇指内侧有一道旧疤，是她小时候摔碎茶碗时替他挡碎片留下的。
那道疤还在她记忆里。其余的都烧掉了。
"后来呢？"
"飞鸾没有飞出多远。它落进北边冰谷时，我才找到你。"黎敖的声音变得很慢，每个字都像从冰层深处一点一点凿出来的，"你的灵力已经散了，呼吸也快停了。我把你带进冰脉下的洞穴。祈尔大人留下的力量在那里等着。"
"祂把我冻住？"
"是我启动了冰封。"
白月霖睁开眼。黎敖没有看她，视线落在神像石足边一道被霜冻裂的缝隙上。那道裂缝年岁很久了，边缘被冰撑开又愈合，反复了不知多少次。
"祈尔大人只剩下一点能回应阵法的意识。祂给了我选择：让你在那天死去，或者把你封进冰里，等一个连祂也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以后。"
山风吹过，兽皮星图的一角被掀起来。白月霖用手压住，掌心贴在那道"月"字记号上。兽皮冰凉，记号不亮。
"我替你选了。"黎敖说，"霜爬过你眼睛的时候，你醒了一次。我告诉你只是睡一觉。那也是我对你说的第一句谎话。"
"我信了吗？"
"你叫了一声哥哥，就睡着了。"
白月霖低下头。她的手还压在星图上，那个"月"字没有亮，指节却因为用力而泛白。掌心隔着兽皮，能感觉到底下的石砖冰凉而粗粝，缝隙里嵌着去年秋天留下的松针。
黎敖没有催她。他把自己坐着的石台边缘的碎冰一片一片拨开，拨完了，手指搁在膝盖上，等她自己开口。
过了许久，她才问："艾瑟拉是谁？"
"上一位继任者。"
黎敖告诉她训练场上那块吃剩的面饼，也告诉她凤凰王攻破王宫时，自己晚到了一步。他抱着艾瑟拉飞了三天，穿过三条正在燃烧的山脉，在第四天早晨降落在雪线以上。飞鸾的羽翼被烧焦大半，落地时把积雪烫出一个焦黑的坑。她只醒来一次，嘴唇裂着，说了一句"照顾好下一个"，然后手从他肩上滑下去，落在雪里。
"我没有护住她，也没有护住岚烜。"黎敖说，"此后能做的，只剩守着冰窖、算那六颗星，再准备好你醒来后的身份。"
白月霖看向他发间那片银白。晨光正从他背后移开，那片银白便黯淡下去，混入其余黑发之间，几乎找不到了。
"所以你等了我一千年。"
"是。"
"所以你让我做你的养女？"
"一个没有来历的人，走不进学院，也活不过枯枕的第一次搜查。"
"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。"
"没有。"
黎敖答得很快。这个字从他嘴里落下来时，眼睛没有眨。白月霖原本准备好的下一句话堵在喉咙里——她以为他会解释，会说他别无选择，会说那是为了保护她。他没有。他只是承认了。
"这也是我欠你的。"他说。
白月霖抬起右手。黎敖的肩膀极轻地绷了一下，黑袍下的肩胛骨往内收了半寸，却没有躲。她没有碰他，只从他发间取下一片枯叶。
枯叶的边缘已经脆了，在她指间碎成两半。她把碎片握在掌心。
"我现在还是很生气。"
"应该的。"
"等从六星追日回来，我还会继续问。"
黎敖的猫瞳动了一下，紫金光芒在深处转了半圈："好。"
"包括岚烜小时候的事。他怎么受伤的，平时喜欢吃什么，睡前听不听故事。"
"好。"
"也包括艾瑟拉。她的全名，她笑起来什么样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还有没有后半句。"
这一次他隔了片刻才回答。晨光已经从他身上全部移开了，黑袍融进神像投下的阴影里，只剩那双眼里的紫金还在慢慢转着。
"好。"
白月霖把那片枯叶的碎片放到神像底座上，压在石缝边。随后拿起兽皮星图，双手递给他。
"坐标已经抄好了。还给你。"
黎敖接住星图。两个人的手指在兽皮边缘碰了一下，他的指尖冰凉，她的指尖也冰凉。他先缩了回去。
"这一次，你没有来迟。"白月霖说。
黎敖低下头，把星图折了两次才对准原来的折痕。折痕很深，是反复翻看同一处磨出来的。
"够了。"
中午，四个人坐进学院食堂最里面的隔间。
铜锅里的红汤刚滚，琉玥便把整盘虾滑倒了进去。灰白的虾球在红浪里翻滚了两圈，浮起来，又被红油淹没。她拿着漏勺捞了半天，只捞上几片被星璃娅放进去的肥牛。
"主人，这是黎敖的。"
"他不吃辣。"
黎敖夹住星璃娅筷子下的最后一片肥牛："我今天吃。"
两双筷子僵持在蒸汽里。铜锅咕嘟咕嘟冒着泡，红油溅在锅沿上，烫出一圈焦痕。白月霖从锅底捞出一颗虾滑，放进琉玥碗中，及时救下了即将翻桌的小狐狸。虾滑在勺沿弹了一下，滚进香油碟里，溅起几粒白芝麻。
黎敖松开筷子，将星图铺在桌边没有油渍的位置。
"三天后出发。"
他在琉玥记下的坐标旁补了几笔。手腕转动时，黑袍袖口往下滑了半寸，露出腕骨上一道褪色的旧伤。右上角那颗偏移的恒星周围，已经写满不同年份的数字，字迹从稚嫩到沉稳，从墨水新鲜到褪成淡褐。最下方的字迹很新：第一千零一年，最后一个夏天。
白月霖看见后，伸手盖住那行字。
"这次不用继续往后算了。"
黎敖的笔尖停在她手边，隔着半寸距离。她把那行字遮得严严实实，只露出周围几颗被他反复描过的星位。
他把笔收回去，端起苹果酒喝了一口。
"蘸料太咸。"他说。
"你根本没蘸。"星璃娅说。
"那就是酒太甜。"
琉玥伸长筷子去够锅边最后一颗虾滑，尾巴扫倒了半杯苹果酒。琥珀色的液体漫过桌面，朝星图的方向淌过去。
白月霖拿布去擦。黎敖抬起星图，避开沿桌面漫过来的酒液。那行"最后一个夏天"在蒸汽后晃了晃，没有被浸湿。
白月霖看着那行字，直到黎敖把星图翻过去，压在手掌下面。他的掌心盖住了所有年份，只露出兽皮的毛边。
琉玥嚼着虾滑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"好烫"。没人应她，却有三双筷子同时伸进锅里，替她捞起新涮的肉片。
上一章：第34章 第一千零一年
下一章：第36章 橡树下